第27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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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 林玉婵隆重邀請諾頓一世在旅館隔壁的餐廳吃早餐。
皇帝陛下很久沒吃過如此豐盛的英式早餐,左手熏肉腸,右手煎培根, 嘴裏還含着一口熱咖啡, 含含糊糊地回應林玉婵的道謝。
“為民做主, 分內之事也,不必多禮!”
林玉婵笑着捧出一個信封, 介紹說, 這是大清首任駐美公使陳蘭彬以個人名義撰寫的感謝信,感謝“美利堅合衆國皇帝和墨西哥攝政王諾頓一世陛下”(原文為舊金山市民約書亞·諾頓先生)為華人仗義執言, 歡迎他有空去大清國做客。
其實不過是禮節性的信函, 但諾頓一世如獲至寶,拆開信仔細研讀上面的毛筆字, 又将那碩大的公使印章描了好幾遍, 龍顏大悅, 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,說将把這封信存入國庫, 作為傳國之寶。
“朕定會考慮, 期冀公務不忙之時, 能乘船游歷, 會見尊貴的中國皇帝和皇太後,延續兩國的友誼!對了, 林夫人, 你打算在何處生産,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助産士, 她為人熱情,水平也高……”
真是精神病人思路廣, 思維瞬間躍遷一個太平洋。林玉婵慌忙截住他話頭,說等鐵路通車,使團便要前往新英格蘭地區,不能陪侍在陛下左右,實在抱歉。
諾頓一世頗為失望,随後又說:“沒關系,朕在東海岸也有忠實的臣民!像那個紐黑文老城區‘掃帚與鍋’雜貨店店主,一直和朕有着通信之誼,可以賣給你打折牛奶。還有那個為人幽默的旅行家山姆,他剛剛新婚,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……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禦膳”吃了半小時,林玉婵把自己鍛煉成西部口音聽力八級。皇帝陛下終于酒足飯飽,說公務繁忙,抹一抹嘴,起身去巡視街區了。
林玉婵示意賬單算在自己身上。
餐廳服務生心領神會,脫帽恭送。
林玉婵順手取過一份上加利福尼亞日報(Daily Alta California)。擡頭,蘇敏官信步走來,坐在她對面,朝她一笑。
他披着寬松長衫,遮住下面淩亂的工裝褲和帶血的襯衫衣袖,整個人從容而挺拔。唯有眼角幾處血絲,表明他幾乎一夜未眠。
林玉婵低聲問:“如何?”
“風平浪靜。”他不客氣地從她盤子裏拿一片面包,用餐刀抹牛油和柑橘果醬,“傷了三個,俘了一個,後半夜警察來,把那強盜轉送警署,正在審訊。早上有鐵路公司代表前來,送來撫恤金,并已談妥了複工條件。每人多發了雙月薪。”
林玉婵喜形于色,拿起咖啡杯,跟他一碰。
“辛苦啦!”
蘇敏官溫柔地看她一眼。
“你也辛苦。”
他要确保華工兄弟們的生命安全,不得不在工地枕戈待旦。留她一個人在晚宴裏周旋那麽久,其實擔心得沒睡幾分鐘。
她堅持不需要他陪同,反而別出心裁地邀請了那個古怪的瘋老頭做伴。因着那句“你不要管束我”,蘇敏官遲疑許久,并沒有置喙。只是提醒她帶好手`槍。
他用多年犀利看人的直覺,覺得諾頓一世除了腦子有點偏執,秉性還是十分善良的,在城裏也有很高的人氣。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,就算林玉婵做了什麽出格之事,也不太會有人為難這個異國姑娘。
如果她選擇任何一個熟人做男伴——蘇敏官自己、容闳、甚至公使陳蘭彬(如果他樂意的話)——未必會有昨晚那樣戲劇性的效果。
而且諾頓一世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懷孕的外人。還厚道地幫她擋了幾杯酒。
這花旗國真是奇人輩出。阿妹的眼光也真是很準。
林玉婵見蘇敏官出神,在他眼前揮一下報紙。
“猜猜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股票開盤跌了多少?”
蘇敏官抿一口美式咖啡,不太習慣那味道,皺着眉頭笑。
“我以為你早就挂單賣了。”
“我還是決定留在資本家隊伍裏當內奸。”林玉婵笑意盈盈,“狡兔三窟嘛。”
經過斯坦福先生的緊急公關,報紙上僅以很小的篇幅報道了昨日“股東晚宴”的翻車事件,并且惜字如金地刊登了“中央太平洋鐵路”承諾提升勞工福利的公告,呼籲鐵路工人們盡快複工,恢複交通秩序。
幾句話措辭嚴謹,結尾甚至不忘吹噓一番本公司的業績,頗有喪事喜辦的意思。
不過,在同一版,“南方鐵路公司”同時刊登公告,譴責“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”虐待華工、勾結黑惡的行徑,呼籲聯邦政府進行調查。
從這些遮遮掩掩的只言片語中,敏銳的投機客能從中嗅到細節,八九不離十地複盤了整個事件。
對唯利是圖的鐵路公司來說,“工人因受虐而罷工,公司被迫接受條件”,無疑是個重大利空。
紐交所電訊傳來,“中央太平洋”股價開盤重挫,落到15美元左右。
高位接盤的新股東可能會怨聲載道。但對林玉婵來說,她平均每股的成本只有不到一美元,依舊還有十幾倍的賺頭。這點跌幅根本砸不疼她。
不過,今日抛售股票實在太吃虧。林玉婵尋思,這種黑天鵝事件造成的股價跳水,公司基本面未受影響,必會有投機客趁機抄底,股價也會慢慢回升。等過一陣,到了東部,再去紐交所擇高售出,最大限度地薅一把資本家的羊毛。
“阿福怎麽樣?”她咬一口蘇敏官遞來的面包,覺得柑橘醬未免太多,又抿咖啡,“你還是勸勸他,讓他辭工養病吧。這麽拖下去,怕是不妙。他若還不清船費,我出。”
蘇敏官臉色暗了一暗,剛要說什麽,忽然餐廳侍者滿面笑容而來。牆上的時鐘敲響九下。
“中國夫人,有位托馬斯·愛迪生先生,聲稱跟您有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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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林玉婵的堅持下,蘇敏官還是帶她去了一趟鐵路工地。
被扒掉的鐵軌已經接好,預計明日便能通車。利用自己的大股東身份,林玉婵成功插隊,給陳蘭彬、容闳、還有幾十學童,都定到了連在一起的座位。
工地上重新出現了白人監工,只不過他們不同以往,不再像對付奴隸一樣對待這些瘦小的華人。根據罷工協議,鐵路公司撤換了原來的監工,新招了一批人。這些人得知華工們居然組織擊退了“血腥查理”團夥,對他們敬畏又好奇,目前相處還算客氣。
為了避免暴露“資本家內奸”的身份,林玉婵換上華埠婦女常見的青色布襖,蒙了頭巾,帶一籃子青菜,假作探親家屬,用假名登記,進入工地栅欄門。
白人監工對華人臉盲,問都沒問一句。
當然蘇敏官沒讓她接近黑塵漫天的現場。而是在工人休息的小屋裏,讓阿羨洗乾淨手,給她泡茶。
歪歪扭扭的木門口貼着公司和工人簽訂的最新協議:
一、月薪增至32美元,中國新年有獎金;
二、工時縮減至戶外工作10小時,隧道工作8小時,遇惡劣天氣酌情再減;
三、工傷賠償補助細則;
四、華工住宿條件改善,建造能抵禦風雪的木屋;
五、撥出一節車廂,設立華人商店,定期從舊金山華埠進貨,成本價售賣中式食材、鞋帽、紙張、茶葉等。
這是蘇敏官帶領華人們端着槍,半夜激烈談判的結果。斯坦福先生晚宴重挫,被自己的股東當衆跳反、被競争對手暗中插刀,為了面子,也為了盡快複工拿到政府補貼,不得不做出極大讓步。
雖然沒能達到和白人同工同酬,但成功地縮短了工時,改善了工作和居住條件,衆人也十分滿意。
林玉婵略略問了問細節。鬥争的過程和自己的“無産階級大團結”略有不同,更接近耶松船廠的幫會式行動。這也是海外華人們更加習慣的團結方式。
華工們喜氣洋洋,赤着精瘦排骨的上身,小心翼翼跟她打招呼。
“恭喜啊,妹妹!”
林玉婵臉紅。得,全知道了。
她參觀華人商店。精明的資本家為了節省人力,商店設為自助式。華人自由拿取物資,每周派人來補貨結賬即可。欠款從工錢裏扣,不怕華人賴賬。算是個超市的雛形。
在“超市”的一隅,辟出約莫一平米的地方,擺上了“洪順堂”的木牌,周圍香煙缭繞。原先豎在荒野裏的各種神位牌位,終于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屋檐。
在小神龛的正中,擺着一個從華埠加急定做的、十分正式的烏木靈牌,上面寥寥幾個字,“江門陳阿福之靈位”,前面供着一截烏黑枯敗的南瓜柄。
敗血症在此時本就是不治之症。在罷工鬥争勝利之後,阿福一口氣放下,當晚便撒手而去,成為埋骨大洋彼岸的萬千華人中的普通一員。
至少他還留了名。
所謂修橋鋪路無屍骸。資本家不會給他樹碑,萬千乘坐火車的美國人不會給知曉他的名字。甚至,他帶領工友們奮起抗争的事跡,慢慢的也會被人遺忘,被更激烈、更成功、更有組織的鬥争,襯托得黯然失色。
靈牌上另刻小字“四八`九”,是洪門暗語,表示他是美國分會洪順堂首任龍頭老大。蘇敏官挪動牌位,把它放在正中央,點一縷香。
林玉婵黯然,也給阿福上了炷香。
有人輕輕拉她袖子。“人狠話不多”的小鬼阿羨紅着眼圈,塞給她一卷皺巴巴、髒兮兮的鈔票。
“阿福叔這幾年的積蓄,一共三十六元半。他說全還給你。”
從保釋阿羨開始,到給阿福請醫生、買藥、購買防身獵槍子彈、照相取證、印刷傳單……都是林玉婵出錢,一共花了九百餘美元。
阿福盡管不願受人恩惠,但事關集體安危,也只好先受着,一直惦念到臨死。
能還多少還多少,一分錢也沒給自己留。
林玉婵捏着那錢,心頭堵塞。
其他工友們沒顯得太悲痛。倒在工作崗位上的華人太多了,苦難早就麻木了神經。大夥只是經過靈牌的時候,拱拱手,叫道“阿福哥走好”。
有人請示蘇敏官:“阿福的後事怎麽辦?”
阿福既死,華工團體群龍無首。盡管這個半路空降的金蘭鶴并沒有截胡阿福的領導權,甚至自覺接受阿福的調度。但當蘇敏官帶着大夥打退了持槍牛仔後,當仁不讓的确認了龍頭地位。
蘇敏官的性格使然,不講究什麽“三辭三讓”,只知道“我行我上”。
他想了想,說:“葉落歸根是最好的。但越洋輪船不願載華人屍首。我打聽過,華埠若有華人去世,一般只能葬在附近的黑人耶教墓園裏。但阿福去得急,沒來得及受洗,幾個黑人墓地都不願收。所以……”
幾個華工看向遠處山丘。
有人嘆氣:“和別人一樣。停在哪兒,留在哪兒。也只能這樣了。
林玉婵覺得那怎麽行。蘇敏官肯定也不會看着他洪順堂的兄弟随便找個山坡埋了。
“買一塊地。以後專做華人墓園。我出錢。”她突然說,“先別推辭。我拿着鐵路公司幾千塊分紅,這錢燙手,不如花了乾淨。我先出四千美元,捐給美國洪順堂做會費。往後大夥有病有災,都有照應。跟美國老爺鬥争時,也有底氣。明日我要啓程,不能多耽,這錢先留下。”
知道蘇敏官沒現錢,她主動化身人形提款機,這話說得雲淡風輕。
蘇敏官微微詫異地看她一眼,并沒有小家子氣地推辭。
而是低聲說了句謝謝,問衆人:“夠嗎?我不熟悉此處地價。”
兩廣洪順堂的全部折現資産,相當于六十萬兩白銀的招商局股票都在她名下管着。這點錢她願墊就墊,日後想辦法走暗賬就行。
華工面面相觑,本能地搖頭。
“夠是差不多夠了,可……不、不行……太多了,誰拿着都不行哇……”
廚工阿羨突然舉手。
“我我我可以!我管燒飯的,時間寬裕些,也常進城,也識賬目。大夥可以監督,我絕對不亂花!”
蘇敏官笑問:“你以前花過最大的一筆錢是多少?”
阿羨挺胸:“五十銀元。給蛇頭的船費。”
“好。這事你負責。大夥都是見證。我要陪林姑娘東行,等回程,我會回來檢查賬目。辦不好沒關系,我不苛求。但有一分錢含糊……”
蘇敏官的語氣裏有天然的威懾力。梁羨聽着聽着,從興高采烈變成惶恐,最後有點敬畏地點點頭。
“不不不會,一定……一定辦好。”
蘇敏官:“燒過香嗎?”
“阿福叔帶我燒過……”
“好。祖師爺面前保證一下吧。”
阿羨神色肅穆,依言在牌前跪下。
林玉婵偷偷抿嘴,看着蘇敏官日常複興傳統。
在場這麽多洪順堂的新老兄弟,只有他一個沒燒過香。不過現在也沒人戳穿了。
蘇敏官看都不用看,知道這姑娘肯定笑話他呢。避過人,輕聲笑道:“你如今是美國洪順堂的大股東,你要當龍頭也可以,規矩随便改。”
林玉婵十分感動地拒絕了。論領導幫會槍林彈雨,還是蘇敏官這個職業經理人比較合适。出錢反倒是最容易的。
她看一眼煤氣燈柱上挂的鐘,已經過去半小時。
“探親”時間不能太長,否則招人懷疑。
跟蘇敏官使個眼色,和華工們告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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